我和我爸的发小和好了,这话要是搁半个月前说出来,我自己都得嗤笑一声,毕竟那时候,我和那位叫陈叔的男人,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。
陈叔叫陈建军,是我爸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,两个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,我爸总说,当年他和陈叔一起爬树掏鸟窝,一起逃课去河里摸鱼,被我爷爷追着打的时候,陈叔还替他挡过扫帚。按说,有这层关系在,我和陈叔怎么着也该亲如一家人,可偏偏,我打心眼里不待见他,甚至可以说,是带着一股子怨气的。
这事得从三年前说起。三年前我刚上大学,放暑假的时候,我和同学约着去郊区的山里徒步,本来是件挺开心的事,结果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天突然变了脸,乌云跟泼了墨似的压下来,没一会儿就下起了瓢泼大雨。山里的路本来就不好走,一下雨更是泥泞湿滑,我脚下一滑,直接摔下了一个小土坡,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,疼得我眼泪直流。同学都慌了神,一个个手忙脚乱的,想扶我起来,可我疼得根本动不了。就在我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,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路过,他看我伤得严重,二话不说就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我的脚踝,然后从背包里掏出绷带和云南白药,小心翼翼地给我固定、上药。他的动作很轻柔,还一边安慰我,说只是轻微骨裂,别害怕。
等处理好我的伤,他又背着我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。那一路,我趴在他的背上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后背的汗水浸透了衣服,也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。那时候雨还没停,他把冲锋衣的帽子摘下来,戴在了我的头上,自己却淋得浑身湿透。到了山下的医院,他帮我挂了号,垫付了医药费,还联系了我爸。等我爸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的时候,那个男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。我爸问我他叫什么名字,长什么样子,我只记得他个子高高的,声音很温和,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我爸说,这一定是个好心人,让我以后一定要找到他,好好谢谢人家。
从那以后,我就一直在找这位恩人。我在网上发过帖子,在徒步的论坛里问过,甚至还特意去过那座山好几次,可都没有任何线索。这件事成了我的一个心结,我总觉得,欠了人家一个天大的人情,不还回去,心里总不踏实。
而我和陈叔的矛盾,也是从那时候埋下的种子。我爸总喜欢带着陈叔来家里吃饭,每次陈叔来,都会念叨我几句,说我一个女孩子家,不要总往外跑,山里多危险,还说我那次受伤就是活该。我听着这话,心里别提多别扭了,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,根本不理解我对恩人的那份执念。更让我生气的是,有一次我爸说漏了嘴,说我受伤那天,陈叔也去了那片山附近办事。我当时脑子一热,就觉得是陈叔看到我受伤了,却故意不帮忙,还在背后说风凉话。从那以后,我对陈叔的态度就变得特别冷淡,他跟我说话,我要么敷衍两句,要么干脆不搭理。陈叔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敌意,后来就很少来我家了,就算来了,也只是和我爸聊几句,不再跟我多说一句话。
我爸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总劝我,说陈叔不是那样的人,让我别误会他。可我根本听不进去,我觉得我爸就是护着他的发小,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。就这样,我和陈叔的关系越来越僵,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陌生人。
半个月前,我爸过五十岁生日,在家里摆了几桌酒席,邀请了很多亲戚朋友,陈叔也来了。他还是老样子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到我的时候,眼神里闪过一丝局促,然后又很快移开了。我看到他,心里的那股子怨气又涌了上来,干脆扭过头,假装没看见。
吃饭的时候,我爸喝多了,拉着陈叔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往事,说着说着,就说到了我三年前受伤的事。我爸拍着陈叔的肩膀说:“老陈啊,说起来,当年要不是你,我闺女指不定得受多少罪呢!你说你也是,做好事不留名,还不让我跟孩子说,害得孩子误会了你这么久。”
我爸这句话一出口,我手里的筷子 “啪嗒” 一声掉在了地上,我猛地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叔。陈叔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,笑着说:“多大点事啊,都是举手之劳。那时候看孩子疼得直哭,哪还顾得上别的。后来没跟孩子说,是怕孩子觉得欠了人情,心里有负担。”
我爸接着说:“那天我赶到医院,你小子都帮我闺女安排好了一切,转身就走了,我问你叫啥,你还说不用谢。要不是后来我去山里的派出所调监控,看到是你背着我闺女下山,我都不知道恩人是你!我本来想跟孩子说的,结果你死活不让,说怕孩子知道了,以后见了你不自在。”
听到这里,我鼻子一酸,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。原来,我找了三年的恩人,竟然就是我一直误会的陈叔!原来,他那些看似刻薄的念叨,其实是关心我;原来,他不是故意不搭理我,而是怕我知道真相后尴尬。我想起自己这些年对他的冷淡和敌意,想起他每次看我时那无奈又局促的眼神,心里后悔得不得了。
我端起面前的酒杯,走到陈叔面前,哽咽着说:“陈叔,对不起,我误会你了这么久。谢谢你,当年救了我。”
陈叔赶紧站起来,摆摆手说:“傻孩子,说什么对不起啊!都是一家人,客气啥!” 他说着,拿起酒瓶,给我的杯子里倒满了饮料,“你爸总说你这孩子轴,果然没说错。不过,现在误会解开了就好,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。”
我爸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,拍着大腿说:“太好了太好了!我就说嘛,我闺女和我爸的发小和好了,这才是最好的结果!”
那一刻,我看着陈叔温和的笑容,看着我爸欣慰的样子,心里的那块疙瘩,终于彻底解开了。原来,很多时候,我们之所以会产生误会,都是因为信息不对称,因为我们只看到了事情的表面,却没有去深究背后的真相。如果我能早点静下心来,听听陈叔的解释,或者多问问我爸,也许就不会有这三年的隔阂了。
从那以后,陈叔又经常来我家吃饭了,他会给我讲他和我爸小时候的糗事,会叮嘱我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,我也会跟他分享我在学校里的趣事。我们之间的关系,终于回到了本该有的样子,亲密又融洽。
现在想想,缘分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。我找了三年的恩人,竟然就在我的身边,是我爸最好的发小。这场因为误会而起的别扭,最终以和解收场,也让我明白了,遇到事情的时候,多一点耐心,多一点沟通,就会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遗憾。
